遥远的山楂树(组诗)
文杰(贵州)
(一)
针脚,在棉袄内衬里赶路,通向腊月
铁轨被月光浇铸成哑弦
马灯吞下最后一口昏黄,缝补的人
将自己纳进棉花的白,白的空
窗纸外,山楂树的瘦影
比蒸汽更白,比冰河更慢地刺入
咬断线头的瞬间,一颗红果
坠落
——这是时间最初的声响
虫鸣押着韵脚,在针脚之外
漫开
(二)
北国的白昼,短得来不及
把半截烟抽完。钟声从镇上运来
敲钟的人换了几茬
调子,还是那个
谈论麦子,像剥开一封未寄出的情书
收割后,稗草替秸秆练习站立
钥匙挂在钉子上,月光落进锁孔
腌住一个
念到一半的名字
立碑的石匠走了,字迹
被风刻进更远的石头
木船扣在沙滩,船底的青苔
一层层,暗涌
夜路走多了,星光便有了铁轨的方向
总有人
在岔路口停下,弯腰
倒出鞋里的沙
——一粒叫故乡,一粒叫异乡
(三)
树皮剥落,字迹隆起,高过
伤疤。刻字的少年沉入矿井
信笺折成的风筝,线断在
天空——那声惊呼
至今没有落地
邮差换上面包车,后排堆满
过期的课本和旧报纸。村小的黑板前
粉笔灰悬停,在孩子肩头,像一场
拒绝融化的雪
谁家的狗对着空谷撕咬,回声
叠成山峦
将采石场的炮声,压成一张黑胶唱片
碎石滚进溪流,水声变奏,转调
打好的棺材,无人认领
老木匠日夜擦拭,漆面照见的
云朵下,拖拉机
突突突地,开进自己的影子
(四)
草垛在秋后矮下去,露出隔年的酒瓶
酿酒的人去了南疆,带走曲种
和一条能尝出苦难的舌头
剩下的坛子接满雨水:同一场雨
每个坛底,都酿着自己的咸与涩
山楂树下,铁轨铺到山外
不曾减速。枕木间的石子被碾碎,磨圆
像少年反复修改的检讨书
站台到界碑,三千四百步
界碑倒了,野花依旧
在六月,开成一个无法投递的地址
(五)
新会议室长桌前,两端的人
听不清彼此
烟灰缸满了又空,空了又满
树根从档案柜下方穿过
将那些被风吹散的决议
缠绕,勒紧,译成
朦胧的晕圈
“快了慢了,都是准的
表还在走”
老钟表匠修好四十座钟
把自己也装了进去
山楂,把时间结成果实
等风来,摇响酸涩
(六)
荒地种上白杨,苗很细
绑着草绳,像打着石膏的断腿
十年,二十年——长成
一排不会签名的守夜人
上世纪的课本晒在窗台,霉味
散尽。借书卡空着
像从未启程的站台
邮局换了新招牌。那个
爱说笑的女人还在
“信少了,包裹多了”
柜台上,浆糊瓶拧紧的
秘密,比信笺更重,更沉
(七)
砖窑熄火那年,红砖堆成小山
雨落,颜色
一寸一寸,深下去
红砖盖起学校,地基里
老支书的犁铧
在泥土下,继续犁着
黑暗
戏台拆了,木料做成柜子
打成板凳。只有一根横梁
横在晒谷场边
像一句,说了一半的话
荷塘边,孩子们不关心红果
只数蜻蜓。翅膀颤动
像在测量水温,更像在测量
一种消失的速度
(八)
春联撕了贴,贴了撕
门神的颜色褪尽,眼神还在
看着进进出出的人
——空手回来的,和满手离去的
最后一班动车开走。站台上
剩下七个人,影子比来时
更长,指向村口
那棵山楂树还在。树干上
少年的名字,已长进年轮深处
树,每年九月结果
酸
从母亲眼里渗出
父亲生前,沉默的烟圈
还在
——没散
【责任编辑:向娟】